别动不动就扯上文化
时下盛行炒作,刚刚过去的“超女”让名不见经传的几个小女生一下子成了娱乐界的宠儿,而央视凭借其独霸中国、得天独厚的媒体优势在大捞钞票的同时让一个21岁的帅小伙一夜成名……文学界也不例外,2004年的一部《狼图腾》让蜗居经年曾是下乡知青的姜戎成为家喻户晓的知名作家;而2005年的《藏獒》又让将知天命的记者杨志军成为媒体的常客。这倒是个好现象,这几年文学一直不怎么景气,这两部小说的出现,多少为热闹并不繁荣的文学界注入了新鲜活力。
两部小说都是以动物为主角的。《狼图腾》先声夺人,从出版至今,有关狼的话题被媒体广泛传播,书的策划者曾请来海尔老总作秀,在其书的封底,就有张瑞敏对狼和狼精神推崇的言论。那以后,中国企业和中国人要变成狼的观点铺天盖地,狼成了企业文化、团体精神的代名词,一贯被人痛恨厌恶的狼成了被人崇拜的英雄,坊间到处流传着关于狼文化的讨论,甚至有人认为中华民族的“龙图腾”是来自于蒙古草原的“狼图腾”——商业社会的原则“畅销即好”也适用于文学作品,《狼图腾》据说已有近千万元的销售业绩。
《藏獒》在顶着前者销售压力的同时,希冀后来居上,因此也在炒作上下足了功夫,著名的马俊仁亲自当说客。他说:“我是大老粗,对文学是外行。但我是个中国人,知道藏獒的优秀品格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品格……”他还毫不客气地说:“好好读读《藏獒》吧,你了解了藏獒,才知道狼算什么玩意儿。你就知道,该把你自己和你的员工都变成藏獒,而不是什么狼!”显然这是说给张瑞敏听的。
是狼性值得崇拜,还是藏獒的精神应该景仰,一时间,狼说狼有理,獒说獒有理,争论四起,有的甚至上升到谁最能代表民族的文化性格和文化精神的层面上来讨论。
很遗憾,《狼图腾》我至今未读,因而不敢妄加置喙;而《藏獒》我却是认真地读了一遍。读了以后,就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把藏獒的精神提升到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性格甚至作为我们民族的文化精神来崇拜,我实在不敢苟同。文化不是个万金油,别动不动就拿文化来说事。
我个人认为,《藏獒》只不过是一本小说,是一本以动物为视角而人的主观色彩比较浓的小说,书中藏獒的形象更像武侠小说中各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其思想意识、心理活动和动作行为都是作者的肚腹所为、主观臆造,看起来并不是很真实。倒是作者对藏獒和草原历史的描述以及藏族古老宗教文化的描写还有些可取, 不仅让我们获得了不少关于藏獒这一物种的演变历史,也让我们再一次领略了藏文化的神秘。
书中对藏獒的忠诚、勇猛、坚韧、责任,都有过多的描述,不可否认这些都是藏獒的优点,这些优点也深深地扎根在我们民族文化中,是我们民族文化性格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但是,如果把这些孤立的优点看作是藏獒的精神,并与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相提并论,我觉得过于概念化,不仅牵强而且极为不妥。
作者在序言说:“藏獒以道为天,它们的战斗是为忠诚,为道义,为职责。”“道”是天道,是超越了个人、团体和种族的利益的,而在书中我们很难看到这种超越利益的“道”,惟一能体现这种“道”的可能是书中主人翁“父亲”的“爱”,但这也是人的意志下的“道”。藏骜的忠诚和道义是相对的,是服从人的意志并且以“各为其主”为先决条件的,在任何时候,它们都无条件地服从着主人的命令——所谓藏獒的精神也只能是为了特定团体利益的个人英雄主义的一种体现。
事实上,在杨志军着力通过獒王虎头雪獒、冈日森格、黑色的狮头母獒那日以及它的同胞姐姐果日、饮血王党项罗刹(多吉来吧)等形象构造的故事中,我们看到的藏獒,有坚贞不渝的忠诚,也有无法根除的奴性;有奋不顾身的勇猛,也有面对权威的怯懦;有坚忍不拔的勇气,也有卑鄙奸诈的诡计;有忠于职守的责任感,也有专横跋扈的占有欲。
以冈日森格为例,被称为阿尼玛卿雪山狮子的冈日森格是草原守护者的形象,它身上集中了獒的所有优点,无疑是正义的化身,勇敢无畏的象征,忠诚、道义、负责任的代名词。但是,在许多情况下,它身上又有许多连一般臧獒都鄙弃的瑕疵。比如,它在和獒王虎头雪獒的打斗中,作者写道:“……它参与打斗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救主人,而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堂堂威仪。所以他可以卑鄙,可以诡诈、可以笑里藏奸、绵里藏针。它的宗旨是:不必气贯长虹,只求咬死对方。”这样一个“神”的形象,为了取得胜利却诡计多端。生存固然重要,但尊严也绝对不能舍弃,舍身取义——中华民族高于一切的行为原则在这里就无法体现。咬别獒的屁股、装疯卖傻、故作发情的母獒以迷惑对方等令獒的世界为之不齿的行为,冈日森格做起来却游刃有余……作者心里,或多或少地还藏着“胜者为王败者寇”的偏见,冈日森格因为是未来的獒王,所以,在争斗中就可以不遵循獒的规矩,不顾及獒的尊严——如果说真要从中华民族的文化中寻找依据的话,它代表的也是历代统治者的生存哲学。
当然,说这些并不是我们在苛求杨志军要为我们塑造一个完美无缺的獒的形象,相反,因为这样缺点重重,冈日森格的形象才更为真实——这才符合小说的习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藏獒》也仅仅是一本小说,我们也只能把它当作一本小说来读;藏獒的形象,也仅仅是作者叙述故事、架构情节的工具,藏獒身上体现的优点或者缺点可以看作是人性自身的反观,是个体的反观——这无论如何是不能与整个民族的文化精神和文化性格相提并论的。








